十一月的风从长江口来，掠过如皋奥体中心的看台，把满场蓝围巾吹成一片起伏的浪。11月7日，中甲联赛收官，南通支云在如皋奥体中心拿下本赛季最后一场。

这场胜利，让支云以中甲第二名的成绩，第二次站上中国足球的顶级联赛，也让江苏足球时隔两年重回中超版图。享有“体育之乡”“世界冠军摇篮”美誉的南通，由此写下中国足坛并不多见的一笔：全国能拥有两支男子职业队的城市只有6座，5座是直辖市、省会或副省级城市，剩下那一座，是南通，手握支云和珂缔缘两支职业队。

补上江苏空位的，是一支“县大队”

时间拨回2015年。3月，国务院办公厅印发《中国足球改革发展总体方案》；6月23日，市政府与省教育厅、省体育局签约，南通由此成为江苏首个足球改革发展试点城市。22天后，《南通市足球改革发展试点工作三年行动计划（2015—2017年）》印发，简称《963计划》。

当年还是南通训练管理中心主任的李勤学，是计划的执笔人之一，指标怎么定、场地布在哪儿、校园足球的架子怎么搭，一栏一栏填下去，一份全省最早的足球改革蓝图，就这样落上纸面。

时任市体育局局长徐国祥回望这段开局，说了句耐人寻味的话：“试点资格争来了，职业队还要从零起步。”

2015年12月，南通企业家、市足协主席范兵收购广西龙桂达俱乐部。次年1月，南通历史上第一支职业球队、南通支云成立。名为“支云”，取自狼山支云塔，“云”与“赢”在南通方言里同音。球队不冠企业名号，范兵的想法很朴素：“这不是谁家的招牌，是这座城市的球队。”

回望江苏职业足球，那是一条大起大落的线：舜天时代拿过2012年中超亚军、2015年足协杯冠军，苏宁时代在2020赛季捧起中超冠军奖杯。可仅108天后，苏宁足球俱乐部宣布停止运营，江苏的顶级联赛席位就此悬空。此后整整一个赛季，中超版图上没有一支江苏球队。

支云重返中超赛季，省内有南京城市、苏州东吴、无锡吴钩三支中甲球队，论城市能级、财力和资源，他们都更占优，而支云的主场却在南通代管的县级市如皋。偏偏补上全省空位的，是最不占优势、被戏称为中超“县大队”的球队。

这座既无省会资源、又无超级资本的地级市，凭什么一次次接住江苏足球的空位？

一群有执念的人，替这座城守着足球

足球在南通也不是突然被想起的。1983年，体育干部王湛去世，墓碑刻着“绿茵王”三字，他是新中国成立初期南通足球奠基者之一；20世纪70年代，南通十中的体育老师朱然看中一个练篮球的少年，硬拽他去踢足球。少年叫刘德鑫，后来成了南通第一位足球专职教练。40多年里，近九成南通专业球员出自他的门下；后来，结合地方特色，着眼“足球要从娃娃抓起”的思路，南通走上“体教融合”之路。

所以，2015年那份文件，只是把散落几十年的东西第一次写进制度。

而真正让足球扎进学校的，是文件里把“体教融合”改成“教体融合”，一字之序，主客就换了：学校从“配合”变成“主办”，自己建队、办校长杯、招罗苗子，再请体育部门来选材。

在初冬的崇川学校操场，几十名小学生正练习穿插跑位。南通市校园足球办公室副主任陆建指着这群孩子：“这些苗子从小学进梯队，教育和体育两家一起管、一起练，初、高中能整建制升上去。”崇川学校是全市286所足球特色学校之一，这个牌子不是发下去的，是一个个校长靠着执念争来的。

早在校园足球改革铺开之前，南通二中老校长陈育彬就认下“体育育人”四个字。那时候全市校长比的是升学率，他比的是操场上还有没有人。当年，刘德鑫带着市队从紫琅中学迁来，他见面只说了一句实在话：“场地、课表、食宿、升学通道——只要球队开口，学校兜底。”这话不是场面话，涉及足球上的事，学校一切都是绿灯。这套办法，让男、女22个年龄梯队稳稳在市区7所中小学校扎下了根。一所学校的执念，最后都落在课表上。

如东岔河小学刘忠，2010年顶着家长担忧、师资匮乏、场地难保障三重压力把足球定为办学方向，总教练祝宗明从手焊无缝钢管的球门起步，带出赵东旭、黄蒋大亚等4名“苏超”球员。南通二中王长健、北城小学朱林、十里坊小学侯永胜、张謇一学于达成、竹行小学朱军等一大批校长，后来被冠以“足球校长”之名。他们未必都懂什么叫越位，但清楚一支球队能给一所学校带来什么。

正是这群人的鼎力支持，2018年南通就成为江苏首个“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改革试验区”，拥有全国唯一的地级市“满天星”训练营。2025年全国高中组总决赛，南通二中女足第五、海安博文男足第六，双双刷新江苏历史最好成绩；南通二中也成为全省唯一男女足均获“省长杯”冠军的学校；2026年在省第二十一届运动会上，南通市代表队蝉联男子U11组冠军。

还有把半生身家押进青训的东北汉子李太镇。2011年，他揣着卖拖鞋攒下的积蓄，带着“七名学员一片场”起步，创办了珂缔缘俱乐部。场边墙上，“做好人、读好书、踢好球”九个大字格外醒目。这个被称作“李疯子”的人，建起U8至U18十一支梯队，向各级国字号集训队输送超150人次，其子李贤成从首批学员成长为“苏超”南通队队长。

如皋办职业队、海门办青训、海安办新梦想、如东办足校，七县（市、区）谁也不服谁。江苏13个设区市互相较劲，南通内部7个板块又互相比拼，两层竞争叠在一起，足球资源才全面铺开。

今年复出担任“通超”崇川队的总教练刘德鑫说起缘由：“南通足球现象不是一天出现的。而是校园、区县、业余联赛一届届办起来，踢球的孩子多了，好球员自然就冒出来了。”

从校园到社会，南通还有“通超”和“苏超”两个赛场。2026年第二届“通超”有9支队伍、333名球员参赛；“苏超”南通队的球员换上家乡队的球衣，去踢一场六块六就能看的“通超”。

没有球队是靠规划“长”出来的，也没有土壤靠一次投入养厚。一百年前张謇提“父教育，母实业”，一百年后南通足球走同一条路：“父校园，母职业”。

“父校园，母职业”，还有两道必答题

11月7日下午，“通超”小组赛最后一轮在长江体育公园打响。几年前，这里还是狼山港区散乱的码头和堆场。2025年8月30日，2公里长江岸线C位正式让位给球场。这是万里长江沿线为数不多的“零距离”临江足球公园，用于安放青训与大众足球的梦想。自媒体达人“古力体育超哥”边拍边说：“在这里看球，每一张都是大片。”

早在2023年，新版“南通方案”就把“足球青训要成为立德树人的载体”写进目标，从制度、通道、硬件等方面，为下一个十年作了更科学、更协同、更可持续的布局。

当年7月，改革从制度破壁：市足球改革发展联席会议成立，教育、体育、财政坐到一张桌上；足球进了中考体育选考；青训专项资金从800万元增至1800万元。2024年，“江海英才计划”把B级教练员纳入E类人才、月补1500元，持证青训教练增至142人。

“手握双职业、全城满天星”，南通先行一步，但不是唯一的答案。全国绝大多数地级市和南通一样，没有省会资源、没有超级资本。南通攒下最值钱的不是一支中超球队，而是一条能复制、能落地、不必砸大钱的路：把足球当教育办，把青训当基建做。

市教育局一级调研员杨立荣说得直白：“让优秀的孩子踢球，让踢球的孩子更优秀。”这条路走通了，给出去的就不只是一个“南通方案”，还有普通家庭“踢球也有出路”的底气。

从江景球场走向下一个十年，这条路能走多远、怎么走稳，两道必答题还摆在面前。

一道是“父校园”与“母职业”如何进一步打通。南通正用“市队校办”续接这条路：让校园里踢出来的好苗子，升学和踢球两不误，一路向职业队平稳过渡；同时也让职业队的资源、退役球员的经验反哺校园。两边的接口正一年一年地对上。

另一道，是如何让制度比球队走得更稳。职业队有升有降、有起有落，但南通用制度托住底盘——梯队不断、青训不停、赛场常在。江苏苏宁的起伏，更让南通笃定：制度稳固，则足球根基不摇。

所以，一支中超、一支中乙、286所特色校、一座长江边的球场，都还不是终点。

狼山顶上的支云塔立了近千年，风大时铜铃会响。这座城的球队叫“支云”，意思就是：往上，一直往上。“包容会通、敢为人先”写在南通的球场上，就是“迎超而上”。

傍晚，长江体育公园的球场亮起了灯。草坪上还有几个孩子在罚点球，江风把球网吹鼓了起来。他们的名字，或许会写进下一个十年。